河流一样的田野（随笔）

    □ 依然月牙

    爷爷用黄土和石块盖房子，木质的门、青青的瓦、塑料纸糊成的窗。朵朵觉得爷爷很了不起，他的手怎么那么巧？居然把一座房子给搭起来了。
    房子的右边是一所破旧的小学校，左边是一片宽阔的田野。
    阡陌纵横的田野一年四季长满庄稼，绿油油，碧闪闪，似乎随时要把爷爷搭的土房子淹没或者抬起。
    春天，萝卜、白菜、韭菜、玉米、花生、小麦，生长得纷繁密集，似乎都带着脾气，不长得又高又壮，誓不罢休。庄稼们越长越盛，几乎要长到爷爷土房子脚下了，大大的绿浪之下，爷爷的房子岌岌可危，矮了，小了，风一吹，仿佛就要倒了。又或者，也要变成田野，长出高高的芋艿、长长的甘蔗。
    好在，房子依然是房子，田野依然是田野。有时，朵朵一抬头，看见院门前长出一棵白菜或者一株稻谷，她不觉得稀奇。她以为是田野留下的脚印。每个夜晚，田野都会闯进朵朵的梦境，梦中的朵朵在田野里奔跑、跺脚、打滚、大叫，无论朵朵如何使劲，田野都不会有半分动摇，它依然繁密葱茏，爬藤的爬藤，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爷爷的房子“长”在田野的边缘，朵朵是行走在田野的孩子。她对蒲公英、益母草、荠菜、马齿苋，莫名着迷；她对萝卜花、油菜花、土豆花，爱不释手。五岁的朵朵一个人走进田野，如同走进巨大的森林。芥菜的叶片像蒲扇，蒜苗像绿色的箭，油菜呢？顶着一头的金光灿烂的碎花，摇头晃脑。蜜蜂、蝴蝶、瓢虫，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甲虫在泥土颗粒中爬上爬下，蟋蟀、金龟子、草地螟扯着嗓子纵情歌唱。
    田野是变幻无穷的大玩具，是梦幻的仙境。朵朵刚刚采了一朵淡紫色的一年蓬，又被低飞的蝗虫撞到胳膊，一抬头，燕子像架小飞机从头顶掠过……
    朵朵在田野的怀抱自由穿梭，露水打湿裤脚，风儿吹乱头发，通通顾不上。她的脸颊红扑扑，鼻翼充满植物的芬芳。朵朵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庄稼，一株沐浴阳光、窜着个头的庄稼。田埂边的南瓜花像硕大的黄灯盏，萤火虫抱着长长的花蕊爬上爬下；麦苗呢？青青的、柔柔的、绿绿的，好脾气地铺满田地；豌豆苗的身上挂满了淡紫的小花，像飞舞的蛱蝶似的，翘着亮片唇，闪着黑色的斑……朵朵看得入了迷。
    黄昏，天边的晚霞艳艳的，灼灼的，镶着一圈金边儿……天空变了颜色，红也不是，蓝也不是，黄也不是。土房子的烟囱吐出袅袅的炊烟，一蓬蓬，一簇簇，多像爷爷抽的水烟。奶奶倚着木门，对着田野大声喊叫：“朵朵，吃饭了——”
    朵朵抖了抖鞋上的泥，拍了拍身上的叶儿，使劲地跑，一溜烟儿跑回家。奶奶抱起朵朵，从她的兜里掏出甲壳虫儿，从她的头发里拿下那朵蔫蔫的蒲公英花，还从她的衣服上拍下许多泥疙瘩。月亮升上来，朵朵和奶奶来到二楼。田野笼罩着薄薄的月光，绵长、静谧、安详，像熟睡的呼吸。竖起耳朵听，还会听到田野的腹部断断续续地传来蛐蛐儿的叫声、麻雀儿的叫声、蟋蟀儿的叫声……
    朵朵很想去田野，捕捉河流一样的月光。奶奶不允许，她说夜晚的田野有妖怪，会吃小孩。这是真的吗？朵朵躺在稻草铺成的木床上，梦见田野。
    梦中，田野变成一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掏出绿油油的麦苗，铺上紫盈盈的草籽花，吐出雪白的棉花。朵朵笑了，躲进田野的怀抱，变成一株美丽的醡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