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染流年(随笔)
□ 月牙儿
金柚花飘香的时候,梅县仿佛落了满坡的云。母亲在雪白的柚花下生了我,层层叠叠的香盖不住我的哭,那响亮,震得花儿落,震得母亲热泪淌。
五岁,我捉瓢虫,追蜻蜓,跟着母亲在茶园淘气。茶树高,茶树多,我前跑后窜,茶枝怀中压。母亲嗔骂,小祖宗,这可是单丛茶,稀罕着呢。能有啥稀奇?茶树棵棵,茶叶绿绿,母亲的手呀,多像蝴蝶,忽上忽下,茶舞翩翩。
十岁,我盯着院子里的金柚花发呆,厚墩墩,香喷喷。你说,它咋那么白,那么美。妈妈,妈妈,我想把它们吃进肚子里。行,妈妈教你做金柚花单丛茶。母亲笑,挑柚花,选茶胚,拌和、发酵、疏花、窨花,柚花与单丛,凤凰于飞,琴瑟和鸣。提花,包装,新鲜的茶,借香而生。
十五岁,我背着书包穿过密密的金柚林。阳光斑驳,花香如河,少女的忧伤如分行的诗。愣神间,青翠的柚叶后,人影一晃,心跳漏拍,目光慌乱。是他!真的是他。他从春天的插画里走出来,肩上落满雪白的柚花。霞飞双颊,欲语含羞,攥住衣角的手,捏出了汗。他朝我缓缓走来,穿过重重香,笑得风清日朗。
二十岁,我追随他的步伐去外地上大学。九月秋风,金柚满坡。母亲提前三天细细收拾行李。临了,将梅县的金柚装了两大袋嘱我带给老师、同学们尝一尝。又将一罐柚花茶小心地塞在包的隔层。同学们夸梅县的金柚清甜爽口,夸母亲的客家手工茶香气如云。离家的日子,思乡的日子,金柚花单丛,寄托思乡的情。品一口,香肺腑,再品一口,泪朦胧。
二十五岁,我决定和亲爱的他留在大城市。母亲接到电话,采茶的手顿了顿,轻叹一声,说,你留居的城,雨水多,湿气重,咱家的柚花茶,除湿护肾,明日给你寄。当晚,母亲连夜赶制,用六代家传的手艺,制成世上最好的茶。寄茶返家的路上,母亲出了事,一辆三轮车撞向瘦弱的她。医生说,腿骨折,脑震荡,恐有后遗症。我收到母亲寄来的茶,紧紧地抱着,号啕大哭。
三十岁,漂泊多年的我,回梅县安家。彼时的母亲,腿脚微跛、记忆凋零。唯不忘茶,每年春,必拄拐摘花、采茶。她手把手教我,一朵一朵柚花,一叶一叶嫩茶,采、挑、摊、烘、烤,无一不细,无一不严。制茶,说茶,教茶,茶是母亲的精气神,她忙碌着,絮叨着,微笑着,庄严又圣洁。我终是懂得,一款茶,附花魂,藏叶魄,凝着制茶人的情。
三十五岁,母亲早逝。吾乡之人,多长寿,若不是当年为了给我寄茶,若不是那场车祸……我坠入悔恨的深渊,悲伤逆流成河。他静静地相陪,用一盏盏柚花茶唤醒我。我终于哭出来了,决堤一般,地动山摇。我发誓,用家传的非遗技艺,让客家手工柚花茶,更香、更淳。第二年,我迎接了一个新的生命,哭声嘹亮,手脚健壮。怀抱新娃,我笑了哭,哭了笑,喊着她的乳名:小茶,小茶。
四十岁,我透过一款茶,悟透无常。彼时的我,安静淡泊,举止从容。上等单丛,金柚花,如何才能更好地互相成就?查古籍、访茶农、融科技,我在一款茶的跋涉中完成救赎。我制的金柚花单丛,茶色明亮,香味持久,经久耐泡。有人慕名,有人品鉴,有人赞叹。那日,在茶客的好评中,我看到一只“深山金凤”衔着梅州的新名片,潋滟而飞。是了,我的柚花茶,它有个好听的品牌名——深山金凤。
四十五岁,我牵着女儿的手来到母亲坟前,一盏金柚花单丛而生,汤色晶莹,花香芬芳。我信,母亲地下有知,当含笑。女儿奔跑于茶园,忽而捉瓢虫,忽而追蜻蜓,忽而蹲我膝旁。妈妈,妈妈,这茶为什么这么香?为什么喝了它身体健康,还会变白变美?孩子明净的眼睛倒影着满坡茶园。我牵了她的手,不答而笑,孩子,你记住,咱家的深山金凤,是非遗技艺,是文化,是艺术,是代代相传的茶人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