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东的联高情缘
文/周玉潭
八十多年前，南田山热闹非凡。1942年，刘耀东在日记中详述了此地的盛况：军队长官、县政府行署、多所中学及省立图书馆等机构云集于此，使这地僻山高的南田，成为抗战时期浙江的大后方。
他笔下的“联立高中”，全称“浙江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简称“联高”。它由杭州七所名校于1938年合并而成，1939年高中部独立。1942年春夏，日军发动浙赣战役，金华、丽水相继沦陷，联高被迫停课，四处寻找安全的落脚地。正是这次艰难的迁徙，让联高与刘耀东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01
刘耀东与南田百姓以最大的诚意迎接联高师生的到来。
1942年7月7日，联高第一批学生从丽水碧湖来到南田，至8月8日，最后一批学生在校长张印通，带领下从景宁全部进入山中。这一段时间，刘耀东与族人忙得团团转，将300多师生分散安排到各家寄宿。8月14日，联高英文教师朱某，发病急需诊治，却身无分文，南田人自动为之筹资医治，刘耀东记：“为联高教师皖人朱某（云任英文教习）集二百金，以济其急。”
接下来急需解决的是教学场所问题，何处最合适？联高看中了刘基庙。当时校长张印通乞假，由崔东伯接任。崔校长设席招待刘耀东及刘氏族人，要求借用先文成祠为校舍。这一要求，让刘耀东及族人有点为难。南田刘氏素以“孝”为家训，宗祠乃祭祀先祖之圣地，让联高进驻祠堂，必然会造成损害，会妨碍祭祀活动。后面祭祀活动也证实了这一点，刘耀东在1943年2月17日（农历1943年1月13日）记：“去年省立临时中学移至山中，所在先祠均被借作校舍之用，故今岁仅草草设祭，不能如往年之张灯热闹，即设席烹胙亦在家中矣。”但当时刘耀东与族人最终还是答应了，对因之造成的不便也没半点怨言。
还有更预想不到的事。1944年7月19日夜，刘耀东听说联高将追远祠的檐瓦拆卸了，吃惊不已，20日大清早急往视之。原来联高没有大型讲座的场地，就在追远祠两头的空地修建两间房屋，将原来的四尺廊拆去，使新老房屋栋梁相齐，这样可得两座大讲堂。看刘耀东的记录，事前联高并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但刘耀东也接受了，只是感叹“惟经此改造，就祠堂规制观论，殊不雅矣。”
刘耀东对联高的支持还体现在借款一事上。事情发生于1943年1月10日，省厅发给联高的经费久久未到，但全校每天需要米食500斤，菜食300元，火柴千斤，一日三餐，刻不容缓。无奈之下，来向刘耀东借钱，而刘耀东妙手空空，左思右想，只有图书馆有几千元的存款，于是移用借给学校。事后刘耀东还感叹：“乞怜而与，穷措大做假人情，自笑还自怜矣。”
联高也十分尊重刘氏家族与刘耀东。刘氏祭祀祖先，联高也准备祭品参加致祭。1942年8月12日，刘耀东房族祭祀先祖，联高的十几位老师租住在祠中，竟也到祠堂行礼。刘耀东很高兴，“先祖有知，当一笑也”。
联高有重大活动，都请刘耀东参加，1942年11月2日，联高终于开学上课，9日举行开学礼，学校发柬邀请刘耀东观礼。此后1943年，1月1日，学校举行元旦庆祝大会，5月4日，学校举行青年节游艺活动，1944年学校举行文艺节，学校都郑重邀请刘耀东参加，刘耀东都欣然前往。这一邀一往，显示了双方的亲密关系。学校邀请刘耀东是表示尊重与感谢，但刘耀东内心，却对学校活动有些抵触，觉得学校就是学习，整天演戏游戏，费钱又浪费时间。但他还是欣然前往，表达对学校的支持。
联高也给当地子弟带来好处，学生初中毕业，就有机会进入省一流学校学习。刘耀东也感叹：“我族……之久持、广增、德玉、德进诸弟侄，皆以该校迁入至山中，遂得兼收并蓄矣。天下幸与不幸，大概如斯矣。”
02
联高在南田扩大了刘耀东的朋友圈。刘耀东与联高的许多老师都结下深厚的友谊。
第一个与刘耀东结为好友的是校长张印通。张印通(1897-1969)，字心符，嘉兴泰石桥人。1923 年日本国立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1931年起任浙江省立嘉兴中学校长。1937年11月嘉兴即将沦陷，他带领全体师生，走上流亡办学的道路，他们经余杭，过于潜，抵兰溪，越永康，到达丽水碧湖。1939年8月，张印通在碧湖就任浙江省立临时联合高级中学校长，1942年，他团结师生，同甘共苦，经千山万水到达南田。但他不容于当时的教育厅，辞去校长职务。
也许相同的求学经历，也许是相同的社会理念，数学名师与国学名宿很快成为朋友。刘耀东将张印通安排在藜照山房安居，并赠以《山志》《年谱》《题咏录》留念，称赞他“道德学问，不愧人师”。12月2日张印通与相关人员完成交接工作，告别南田回永嘉省母。学校举行篝火晚会，载歌载舞欢送张校长，表达师生感激与留恋之情。第二天师生排队欢送，一直送至启后亭。刘耀东也前往送别，双方“相见恨晚，临歧话别，不尽依依耳。”张印通对刘耀东说“今日适为其嘉兴中学成立四十周年纪念日，回首家园，不胜沦胥之痛。”此话显然引起刘耀东共鸣，因而在当天日记里无限感慨。在往后有生之年，两人仍有书信来往。
刘耀东最情投意合的朋友是钱南扬。钱南扬（1899—1987），名绍箕，字南扬，浙江平湖人。戏曲史家、教育家。192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学门中文科，先后在多个中学、大学任教。一生专力研究中国戏曲史，对于宋元南戏造诣颇深，学术论著在国内外学术界影响巨大。
钱南扬抗日时期在联高任国文教师，1942年7月来到南田，借住在新宅民房。10月24日钱南扬第一次来拜访刘耀东，两人相谈甚欢，友情迅速升温，相约聚餐，一同登攀华盖山，亢五峰，观赏仙叠岩、石罄洞。1943年6月12日，钱南扬来租房子，刘耀东满口答应，并精心将华阳小筑右厢房进行整修，并添造新灶台及厕所等应用设施，邀钱南扬及家人迁入新居。在华阳小筑几年里与刘祝群论文谈诗，刘耀东托付钱南扬订正《南田山志》，校注《考古质疑》《周此山集》《项氏家说》，钱南扬要求刘耀东将《林育成艳体诗》加入《括苍丛书》三集，与其研求甲骨文，两人逐渐从生活挚友发展为学术知己。后来刘耀东儿子刘天健拜钱南扬为谊父，友谊更进一层。钱南扬离开南田后，两人仍书信不断。1944年1月，钱南扬回故乡，而且说暂时不来联高任教了，刘耀东顿时怅然若失，在1月28日致信钱南扬道：“惟别后怀想，晨夕为劳。及闻从者无意重来，益觉怅惘，某似叶之身，候逢摇落，不知此后何地何时获再请益也。”思念之情跃然纸上。
与刘耀东关系特别密切的还有王冥鸿。王冥鸿是1943年来到南田，任联高国文教师。刘耀东第一次与之相见，就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在当天日记写道：“山阴王冥鸿任中学国文教师，今晨通访，温文尔雅人也。”
从此王老师和刘耀东熟悉起来，走得越来越近，仙居朋友李秋禅来，刘耀东就请王冥鸿等人来作陪；上山游玩，也请王冥鸿相伴。农历5月4日南田过端午节，刘耀东家人制角黍（粽子）分送给王冥鸿及其他老师，以尽地主之谊，7月又以家制榨菜分馈崔东伯、王冥鸿；王冥鸿则赠以猪腿，供刘耀东中秋赏月下酒。来来往往间，尽显朋友情义。
1943年4月24日，王冥鸿给刘耀东赠诗二首，其中第二首写道：
曾艺河阳满县花，归田自种邵平瓜。
文章准备名山业，松菊安排处士家。
尽有才华谋匡济，甘从泉石老生涯。
年来头白雄心在，倚仗临风听暮茄。
全诗韵味十足，表达了对刘耀东的高度赞美，刘耀东觉得“过誉尽愧”，但仍欣然录于日记。
五月十九日，王冥鸿又为刘耀东影册题诗：
曾问风尘击一官，声华当日满长安。
亲朋聚散图中认，宦海升沉画里看。
浊世应怜空色相，青山留得旧衣冠。
卌年往事浑如昨，手写新诗兴未阑。
此诗就沉重了许多，充满感慨与沧桑，更能打动刘耀东的心灵。
03
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刘耀东也关注着联高学生生活与学习情况，与许多学生也有了交集。
在联高的学生中，有许多刘耀东故友的后辈。学期初，故友托刘耀东代为筹措学费。学费需200斤米，刘耀东家无余粮，只得辗转代购。
刘耀东也托学生办事。1942年12月22日，刘耀东在南田邮局遇到学生吕可法，相谈之下，得知他是永康镇千祥镇人。再聊，得知自己在千祥镇的朋友陈松亭的幼子陈献麟尚健在，大喜过忘。于是写信托吕可法带归。
1943年8月，刘耀东发现联高学生章震越（嘉兴人），家乡被日军侵占，无家可归，假期闲居在南田，于是就请他抄写《韩氏年谱》稿，以待付印。
刘耀东此次请章同学帮忙另有深意，他猜想章同学久呆南田，生活比较困顿，欲借此助其渡过难关。不想抄好《韩氏年谱》稿后，刘耀东付给章同学酬劳时，章同学却坚辞不收，弄得刘耀东十分尴尬：“或嫌为菲，抑谓伤廉邪？然宜别图以报之。”后来一次刘耀东请客，名单中就有章震越，不知这单纯是刘耀东借以表示感谢，还是章震越已成了刘耀东的忘年交？
刘耀东十分支持学生学习活动。联高学生钱之沼、吕大宝、徐兆良等几个学生喜欢治印，集同好者成立“古欢社”，准备每月刊出印谱，请刘耀东为创刊号写序言，刘耀东十分高兴，满口答应，说“余于治印，未识途径，漫书数语以答之。”几年来，向刘耀东求文题联的数不胜数，刘耀东也不胜其烦，但这次学生之求，刘耀东虽然自认为门外汉，却答应得十分爽快。
3月17日，联高学生十数人，成立文学社，准备每月结集出刊，定刊名为《友声》，又请刘耀东题词，刘耀东又是满口答应，兴致勃勃作诗一首应答：
大地仓皇未罢兵，深山风雨晓鸡鸣。
老聋掩耳无消息，忽听嘤嘤出谷声。
字里行间尽显作者的喜跃之情与对学生的殷切期望。
1944年11月26日，1945年3月10日，联高学生两次共67人参军，奔赴前线，刘耀东激动异常，赠钱500元，并送他们至启后亭，以表敬意。
04
刘耀东与联高校医骆志强的交往也颇有趣。
刘耀东与骆志强第一次接触是1942年8月24日。刘耀东眼疾、便秘，久治不好，骆志强来给他看病。这次接触，刘耀东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联高校医来诊，并惠以药，未用。”骆志强是西医，刘耀东此时对骆医生的医术并不认可，留下的药也未用。
骆志强第二次给刘耀东治病已是1943年6月9日。刘耀东牙疼，骆志强来治。这次刘耀东吃了药，不一时而痛止。这次说明刘耀东对骆志强态度已有转变，但内心仍有抵触：“西药如中病，其见效实较中药为速也，然恐治标耳。”其实，刘耀东说的其实也没错，估计这次骆医生药里用了止痛药，的确只是治标。
接下去刘耀东请骆医生看病次数就多起来。7月3日，刘耀东眼疾，请骆医生来看病并吃了药，病情明显减轻，于是第二天再次服药，第三天“左目翳缩小，视力稍明，盖昨日服之药见效也，为之一喜。”这一次医治过程，刘耀东算是彻底认可了骆志强的医疗水平。后眼病复发，都请骆医生医治，减少了许多苦痛。
从此刘耀东宴请宾客，有了骆志强的席位；骆志强生子满月，设筵宴宾客，也请刘耀东参加。但这次赴宴还发生了颇为有趣之事。刘耀东去参加宴席时，因年长，骆志强请其坐首席，不想一个张姓的税务官，却大咧咧先坐了，惹得刘耀东很不高兴；“又有中学教练员翁某，与恶少辈牛饮狂呼，喧堂塞耳，亦可厌之至。”可见刘耀东与骆志强并不是一类人，但并不影响两人友谊，1945年骆志强离开高田后，两人仍有互通书信，致意问好。
八十年过眼云烟，岁月不老，斯人已逝。品味着这一段特殊时期的特殊情缘却让人感慨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