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锁(随笔)
□ 周千悦 清明放假时,我与母亲来到外公墓前。我进了老屋取扫帚,却于蒙尘的窗台隅角,瞥见一把旧锁。铜绿斑驳,锁栓虚挂,竟未曾扣死。怔忡间,时光的甬道仿佛被这锈蚀的金属叩开,那个炎热如熔铅的午后,挟着旧日蝉鸣与油墨的窒闷,轰然而至。
那年我三年级,在外公的老屋里皱着眉头,对一份英语试卷束手无策。字母熟稔,排列却成天书,捆缚我的思维。油墨的气味是粘稠的丝,将我缠裹在墙角阴影里。答案似乎就在手边,却够也够不到,我翻开词典,字母们却像乱了阵脚,个个跳着飞出卷,绕着我,使我不知从哪里下手,窗外亮得发晕的阳光刷地投射在我的笔尖,像一顶摇摇欲坠的聚光灯,向全世界宣判了我不会做题的罪行。焦躁如蚁啃噬骨髓,我却动弹不得。终于,将那团刺目的苍白狠狠揉皱,掷向屋角一张空寂的蛛网——仿佛如此,便能将那份羞耻一并放逐。
逃也似地撞出屋门,未及喘息,一个身影已温和地截住去路。是外公,掌心摊着我刚抛弃的“罪证”。“囡囡,这‘垃圾’是你的不?”他笑纹舒展,“讲过的,莫乱丢。”他爽朗的调侃,却似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我强撑的堤防。委屈与挫败决堤,我哇地哭倒在他怀里。
听罢抽噎的申诉,外公只笑了笑,牵我至屋后荒草地。他俯身,掐一段空心草的茎,凑近唇边。
清越如溪流的笛声,竟自那纤弱青茎中淌出,漫过田野。“想学不?”我摇头,泪痕未干。“我小时候啊,”他目光悠远,“见旁人都能吹响,独我不行。急得跳脚,后来嘛……”他惯常的唠叨又起,我则心不在焉。
“结果到了你这般年纪,嘿,忽然就会了!”他忽而止住絮语,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把老旧铜锁,放入我掌心,“我们把‘不会’锁进去。等我的囡囡长大,‘啪’一下,锁就开啦。”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锁,回头望了望屋内那纸团,似懂非懂间,某种决心悄然凝结……
回忆的潮水退去,我凝视手中这把并未真正锁死的旧物。原来它从未紧闭。轻轻拉开身旁那只年代久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当年那份试卷,纸色泛黄,折痕深如沟壑。我手指抚过稚拙笔迹,蓦然了悟:外公当日,并未将钥匙丢弃。
他是早料到我会归来,独自开启这时光的封缄么?
此刻审视那些题目,简单得令人莞尔。原来启锁无需固执寻觅某把特定的钥匙。有些锁,经岁月浸润,会在心墙之内无声锈蚀、松脱。当年锁进去的惶惑与不甘,早已被流转的光阴静静消解,化作生命土壤里一层温柔的养分。
那么,当年在门外含笑看我与心锁搏斗的您,是否也早已化作这无所不在的清风、雨露与光阴本身,从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伴在我每一次的“开启”之时?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从未真正锁死的锁簧间,藏在这满山清明雨后,润物无声的寂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