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的晚风吹进鳌里
(文/张嘉丽) 偶然的机会,曾见到一张鳌里学校的一张学生合照旧影。那带着年代感的旧照上,凝结着无声的故事,让人不禁生出探寻的念头。凝视照片,背后是寂灭的光阴。那张斑驳的毕业照,宛若一扇半掩的虚门,只消指尖轻推,拂去满墙尘埃,那隐于光阴深处的琅琅书声,便穿过百年的松风,踏浪而来。循着书声溯源,我们望见的,是烟雨鳌里,以及那座曾惊艳过一个时代的南屏小学(鳌里小学前身)。
名校之木,必扎根于厚土,南屏小学与鳌里周氏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明崇祯六年,鳌里周氏先祖自福建寿宁跋山涉水,叩开了这片蛮荒之门。初至之时,是漫长而料峭的拓荒。鳌里周氏的先辈们磨破的双肩,压着沉甸甸的盐担,在青田与景宁险峻的官道古驿上,踩出了一条血泪交织的生路。凭着这股于绝境中开局的坚韧,周家在西坑的荒野间燃起了炼铁的炉火,洗沙淬铁,百炼成钢。
清末民初,当周家子弟挑着锃亮的铁器,踏入更广阔的市井时,这个曾经风餐露宿的家族,已然在浙南的群山中,完成了一场从商贾巨富到一方望族的涅槃。
富甲一方后,鳌里周氏没有沉溺于田产连绵的锦衣玉食,而是将大笔财富用于办学。这一抉择,便铸就了后来一所遐迩闻名的乡村学校,即声震浙南的南屏小学。
南屏小学渊源颇深,前身为明末“屏川义塾”。据《青田教育志》记载,“明末清初,叶孟圭用下垟都铺寺院的寺院租在青田县内八都屏川(西坑)安福寺内创办屏川义塾。后易名南屏书院。”
《鳌里村志》记载,清光绪年间,南屏书院生员日渐增多,都铺的寺院租难以承受学院的日常开支,加之让川叶氏和西里叶氏争夺书院管理权,相持不下,办学举步维艰。叶氏独具慧眼,毅然将书院托付于当时财力雄厚、崇文重教的鳌里周氏。清宣统元年(1909),敖里周氏接收了南屏书院。接手后,南屏书院即改名为南屏小学,办学地址仍在安福寺。
鳌里周氏接手南屏书院后,因书院距鳌里村尚有五里之遥,周氏子孙上学颇为不便。民国三年(1914),南屏小学迁入鳌里鳌峰公祠,更名为南屏两级小学,由周方忠出任首任校长。民国十一年(1922),因学制变革,学校再更名为南屏小学。
鳌里周氏接办南屏书院,并非普通的交接,也非寻常校产的更迭,而是一场文化薪火庄严神圣的赓续。
既然接过了书院,周氏族人便决心办出一流学府。他们深谙“强师出高徒”之理,不惜重金礼聘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清末举人与民国大学毕业生执教。
其实,早在接手南屏书院之前,鳌里周氏便已为子孙铺就了求学之路。清乾隆年间,族内周均进便设立“养贤租”,将田租专作教育基金,资助后代读书。此传统绵延不绝,至民国初年达至鼎盛,周氏各房捐纳的祠堂租共计5000银圆。
这份基金有着严格的分配法则:凡科考中榜出仕者,不论人数多寡,皆可独享或合收祀租;若拔贡得仕,则折算一年祀租充作进京路费。到了民国,资助力度更为惊人:一名大学本科生可获千余石祀租,衣食无忧;周桢、周长信等留洋学子,更是每人拿到1000银圆的巨额资助。
然而,鳌里周氏并非只予不求。“养贤租”在倾力供学的背后,也对学成归来者立下了铁律:凡大学毕业生,必须回南屏小学义务执教一年,不领一文薪水,唯需将外界最新的办学理念与教学手段,毫无保留地反哺故里。
在浙南山区,这无疑是一条“惊世骇俗”的族规:重金送你走出大山,你又必须无偿回报乡梓!但正是这条铁律,造就了令人惊叹的奇观:仅1924年,周定、周公藩、周棣华、周桢、周志修5位从北京各大学毕业的顶尖学子,悉数回到南屏小学登台执教。
彼时,你若置身其中,定会撞见这样一幅画卷:那些从北平、沪上归来的青年学子,褪去洋装,披上长衫,扁舟转辙,踏破崎岖古道,奔赴西坑。当乡间私塾尚在枯守四书五经之时,南屏的黑板上已跃动英文字母;当封建礼教仍严如铁壁,这里已传颂白话新声,首开男女同校先河。
这岂止是一所乡村小学?它分明是闭塞群山中,洞开的一扇时代之窗。回乡反哺的莘莘学子,用超前的教育理念和新颖的教育方式推动南屏小学的教育发展。其中,周绍适的“废科举上大学”思想、周德三的“读书救国”论、周定的“京音教学”法等,都为南屏小学办学注入了新的活力。
鳌里周氏后人至今仍津津乐道那份超前的震撼。在这里,乡野学童早早地便与陌生的英语打上了照面。而带来这一切的,正是那些刚从京沪学府走出、便扎根山门的年轻先生。他们以新思想为明灯,以新理念为火把,更以高洁的风骨无声润泽着讲台下的稚子。那份潜移默化的精神拔节,最终化作了学子们破浪前行的底气。
“德厚而成人,学优而成才;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是当时南屏小学的教学理念。在此理念的教育和新思想的引导下,让学生从小树立远大的理想,志存高远,发奋学习,通过升入高一级学校深造,最终实现自己的想梦。
当年的南屏小学,立于窗内的,是一群开风气之先的引路人;走出窗外的,亦是一个个掷地有声的不朽灵魂。这般超前的风骨与远见,化作润物无声的薪火,淬炼出一大批卓尔不群的栋梁之才。他们有革命家,有将军,有教授,有专家,有学者,有新思想先锋等。
在鳌里,人人都知道的要数周定了。
1924年,从国立北京法政专门学校毕业的周定,本可在繁华都会安享优渥前程,却毅然提着皮箱,一头扎进鳌里的苍茫大山,接任南屏小学校长。
三尺讲台上,这位饱受新学洗礼的青年,弃绝了陈腐的子曰诗云,向山里娃播撒民主与科学的火种,教习注音符号,更鼓励女学生放足剪发,挣脱桎梏。然而,他在鳌里播下的这点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之后,周定辞别校园,毅然投身革命洪流,加入中国共产党,于温州组织武装暴动。1927年不幸被捕后,他受尽严刑拷打却宁死不屈,最终在温州紫福山英勇就义。昔日南屏讲台上的儒雅教员,终成血洒刑场的革命烈士,周定以碧血丹心,为这所小学挺起了一根顶天立地的精神脊梁。斯人已逝,浩气长存,如今的鳌里村为他修建了烈士纪念馆,永远铭记这位为国捐躯的周氏族人。
与周定的慷慨壮烈不同,同为南屏校友的周德三,则用另一种温婉而坚韧的姿态,诠释着“读书救国”的真谛。早年的日本留学经历,让他深知国势衰微之痛。回国后,眼见官场腐败,他愤然弃官,一头扎进偏远的鳌里。他未曾选择做独善其身的隐士,而是将全部心力化作沃土,滋养家乡的教育与实业。在南屏小学的讲台上,他常以此语寄语后生:“中国要不被欺负,就得有真本事。”他不仅亲手擘画新校舍,更将务求真知的种子播撒进学生心田,把那些留洋带回的先进科学火种,悄无声息地揉进了山乡的泥土里。
当年南屏小学的自然课,总是藏着无数好奇与惊喜。在那间教室里,或许就端坐着日后的“当代林学宗师”周桢。正是这座深山学府,最早替他推开了那扇眺望自然的窗,让一抹绿意在他心中生根,最终长成中国近代林业科学与森林经理学的参天大树。
周桢的青年时代,正值山河飘摇。他痛心于国土沦丧,毅然立下以林学拯救家国的志向。1918年,周桢负笈北京农专,成绩冠绝侪辈;1925年,他自筹资金远赴德国,专攻森林经理学,成为该领域负笈西行的第一人。学成归国后,他的身影穿梭于北京农业大学、浙江大学、西北农学院等学府的讲台,更与林学泰斗梁希结为高山流水的挚友。
抗战烽火中,院校西迁,哪怕颠沛流离,他仍带着学生在秦岭的深风密雪中勘察测绘,用脚步丈量苦难的大地。五十余载深耕教坛,半生风霜,满门桃李,周桢以其不可磨灭的功绩,为中国近代林业撑起了一片葳蕤的绿荫。
与周桢一样,从南屏小学这方讲台上汲取了最初养分、而后走向广阔天地的,还有水稻专家周长信。
自深山学府走出,周长信的心却始终紧贴着故乡的泥土,将一生的悲欢都交予了农学。他不求书斋里的清谈,只愿双足深扎进田间地头,让纸面上的理论在泥水里生根、拔节。无数个栉风沐雨的日夜,最终凝结成了一株株穗大粒饱的良种,让原本贫瘠的土地,翻涌起沉甸甸的金浪。这位曾任江西农业大学教授的学者,一生躬耕于农教一线,将满腹经纶化作了秋日稻穗的璀璨金黄。那稻香里,藏着农家饱食的欢颜,也镌刻着他推动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不息步履,堪称当之无愧的“农人脊梁”。
以及曾主政一方的浙江省长夏超。夏超曾为中华民国时期北洋政府浙江省长,中将军衔,追赠陆军上将。
据说,夏超幼时是跟随父亲读书的。其父夏贡九是位秀才,曾在南田和南屏书院教书,他便在南屏书院开了蒙。夏超后投身行伍,一路做到了杭州警察局长。他曾策动反袁独立。1924年,被北洋政府任命为浙江省长。
从南屏小学走出的,还有开出国留学先河的周绍佶,他东渡日本求学,回国后投身研究所,最终在民主革命中殉难;有国民党少将军官周志轩;有航天部“有突出贡献专家”周建初,以及银行专家周志旦、糖业专家周志新、高级工程师周光南;还有教授周价。戎马报国者亦不乏其人:黄埔军校毕业的周孰书、周绍侃、周志增、周葆珺,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周际校、周志勇、周志标、周孔标、周规法,中央军校毕业的周胜师。他们中,有的在抗日战争中献出了生命,有的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浴血奋战。此外,还有许多名校毕业的杰出人才。这一长串闪耀的名字,如星辰般从这座偏远的学堂升起,散入风云激荡的历史长河,各自照亮了一方天地。
由南屏小学走出的众多人材中,有一个人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叫周光裕。周光裕是长工的儿子,同样毕业于南屏小学。周光裕是鳌里的大户人家并不剥削家里的长工,而且十分尊重他们,不仅为他们建房娶妻,长工的子女也同主人的子女一样有到学堂读书的权利。
周光裕父亲是周定家的长工,受周定影响,他由南屏小学毕业后,徒步奔赴延安参加革命,后又从抗大毕业参加八路军。建国后在国务院、浙江省财政厅等政府机关历任要职。由此可见,当时鳌里的大户人家不仅有着乡绅风度,对穷苦大众也有着人道主义关怀。
所谓“群贤辈出,人杰地灵”,从来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先进思想与深厚底蕴碰撞出的必然。
由于教育质量优异,并有着深远的影响。民国初年,教育部特授南屏小学“三等金质嘉祥褒章”;1920年,临时大总统徐世昌亲题“敬教劝学”匾额相赠;省立处州中学更是打破常规,特批南屏毕业生免试升学。那块金漆匾额,是对这所小学“启蒙开智”的最高礼赞。现此匾额悬挂在鳌里周定烈士纪念馆中。
在历史的时光中,南屏小学于1932年更名为鳌里乡中心小学,后随岁月更迭并入西坑镇畲族学校。曾经名噪一时的南屏小学,最终化作了一页薄薄的地方志。
然而,南屏小学真的消失了吗?
如今,当你站在鳌里村的土地上,眼前的石木校舍已几经倾颓改建,不复当年模样,昔日学子亦已消逝在岁月深处。但周氏先祖富而重教的风骨、周定烈士碧血丹心的赤诚、周德三弃官返里的执着,早已挣脱了有形建筑的束缚,化作这片土地不朽的灵魂。
那些不灭的风骨与赤诚,化作了岁月深处琅琅的读书声,融进了一代代后人的骨血里,生生不息,奔流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