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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下的烟雨苍生

发布时间:2026年06月25日 来源:

 

  (文/张嘉丽)光阴如水,总会有一些古老的建筑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斑驳的叹息。牌坊,便是这光阴留下的音符。

  牌坊源于汉代的里坊门洞,唐宋随科举理学渐生旌表功能;及至明清,于礼教高压之下登峰造极,终化作森然耸立的石头图腾。它虽融雕刻书画之美,成精妙绝伦的工艺佳品,却更是皇权伸向民间之触角、宗法秩序之边界。

  在文成的山野间,便散落着这样一群历史的遗孤,南田的联簪坊、公阳的双孝坊、让川与上金的节孝坊、稽垟与朱川及下徐的百岁坊,以及不复存在的贞节坊、节烈坊。它们或立于村口水口,或隐于祠堂之旁,像一群缄默的老者。走近它们,须得把脚步放轻,因为每一座牌坊下,都压着一段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宿命;每一道额枋上,都刻着血与泪写就的民间微观史。

  南田联簪坊:一坊风云 三代忠骨

  南田牌坊坦,矗立着一座曾让文武百官落马下桥的联簪坊。

  明正统四年,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彼时,距离“靖难之役”刚过去三十余年,明英宗朱祁镇初登大宝,朝野上下正急需重塑忠君爱国的话语体系。

  在此情形下,处州知府、青田知县奉旨在南田高山之地立一座联簪坊。牌坊为木构牌坊,八柱撑天,三十六斗承托,七十二星闪耀。这不仅是一座建筑,更是朝廷用来确立地方道德标杆的政治宣示。牌坊为刘基、刘璟、刘貊祖孙三代而立。三十六斗暗合天下四个半才子之数,七十二星昭示七十二贤人与日月同辉。这样的数字密码,藏着古人对学问与德行的最高礼赞。

  那时的联簪坊,雄伟壮丽,比刘基庙还要早二十多年。经过此处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得落马下桥。然而,再巍峨的木石,也挡不住时代的狂澜。1966年,那场席卷神州的文化浩劫将联簪坊轰然推倒。

  直到2001年,刘氏后裔凭着一腔血脉的执念,在原址上重新立起一座石坊。新坊虽在,但那八柱三十六斗的木构风华,连同那个让百官俯首的封建威仪,终究是散在风里了。

 

  公阳双孝坊:三割股肉 一诺千金

  公阳乡叶氏宗祠前,曾经并肩立着两座牌坊:双孝坊与贞节坊。它们像一对沉默的伴侣,一讲孝,一讲节,将传统伦理中最沉重的两个字,刻进了青石与砖木里。

  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下旨敕建双孝坊。这位从乞丐做到皇帝的开国之君,在平定天下、大诛功臣的铁腕之外,极其推崇“以孝治天下”。

  他甚至曾在《大明律》中规定,子女隐匿父母的死罪不算犯罪,反之则要绞死。在这样极端的法律与道德语境下,公阳的叶贯道曾在父亲生病时,割股以疗父。在父母病逝后,又结庐于父母墓侧。其子叶在翁、叶堡翁父子也前后割股肉为父母治病,其父子三人的事迹,经由各级地方官层层上报,最终成了朱元璋展示德治的完美样板。

  “割股疗亲”,今人听来或觉愚昧,但在那个医学匮乏、皇权推崇的年代,那是子女能拿出的最极致的表态。双孝坊建于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由朱元璋下旨敕建,以表彰叶贯道及两子孝行。牌坊简洁大方,长不过七八米,却承载了叶氏一族数百年的精神图腾。

与双孝坊遥遥相望的贞节坊,则是光绪皇帝为杨氏所立。康熙四十九年,二十八岁的杨氏丧夫。清代是旌表节烈最泛滥的朝代,《大清会典》对建坊的流程有极其繁琐的规定,从地方申报到督抚核实,再到礼部议奏、皇帝下旨,往往要耗时数年甚至数十年。

  杨氏在茹茶饮药、纺织抚孤中熬过了五十年的寂寞,直到乾隆年间才闭上眼睛。诰封“节孝寿母”四个字,是她用整整半生光阴,在严苛的礼教机器中换来的“通行证”。

  可惜,这两座坊都没能熬过二十世纪的狂飙。拆毁的那一刻,碎的不只是石头,还有公阳叶氏最珍贵的家族档案。

 

  让川节孝坊:捐田立祠 木骨擎坊

  西坑镇让川叶刘氏节孝坊,建于清中后期,为旌表村民叶显春之妻刘氏而立。刘氏出身名门,乃刘基后裔,嫁入让川叶家后,却命途多舛。丈夫早亡,幼子夭折,两次变故无异于一个女人的天塌了两次。刘氏32岁守节,自此孑然一身。在清代宗法社会,女子“无嗣”乃致命缺陷,不仅生前备受轻视,死后亦不得入祠堂享祭。

  眼看夫家兄弟皆有子承欢膝下,唯自己香火无继,那份凄凉与不甘可想而知。

  道光年间,刘氏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惊人之举:她倾尽毕生积蓄,建起叶氏小宗祠,又将三百石田产悉数捐作祠产及助学之资,交由六个侄子轮流祭祀。她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经济手段,在森严的宗族壁垒上硬生生凿开一个缺口,以一己之力,在族谱上为自己续上了“香火”。

  其大义感动知府,遂赐坊旌表。

  此坊以木为骨,三间八柱,悬山顶下梁柱间凤舞草蔓,古朴温润。当年,李鸿章房师孙锵鸣曾下榻于此,感其德行,亲题“怀清厉俗”匾联。如今,旧迹虽在岁月中散失,后人补写的匾额依旧高悬,木构安然。

  刘氏节孝坊肩并叶氏宗祠,立于入村必经之处,于光阴里守望着古村,也静候着游人的凝望。

 

  上金节孝坊:青石坊下 残缺回响

  比起让川木构节孝坊,黄坦镇上金村节孝坊是一座精美的青石牌坊。牌坊表面磨光,精雕细刻,两侧原各蹲石狮一尊。顶层设“大总统命”牌座,第二层刻“为前清儒士吴德一妻夏氏立”,正中刻黎元洪题书“节励松筠”。两次间饰双狮抱球、牡丹、朝凤、姜子牙钓鱼等浮镂雕图案。坊前立条石刻花栏杆,后壁置“旌表碑”。

  夏氏与吴德一育有一子一女,奈何丈夫二十二岁病故。夏氏没有让川刘氏倾财建祠的破局之力,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熬”生活,以寡居之躯将幼子抚育成人。

  其子吴名椿后来获六品衔头。民国十五年,西风东渐,虽然封建帝制已覆灭十五年,但民间的旌表惯性依然强大。吴名椿为表孝心,竟越过民国政府,请得北洋政府大总统黎元洪题书“节励松筠”四字,为母亲建起一座精美的青石坊。坊上浮雕精致到姜子牙钓鱼那根纤细的钓线穿透石壁却不曾断裂,这既是清代石雕技艺的巅峰留影,也是夏氏一生的隐喻: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然而这座承载着“节孝”教化的牌坊,日后竟因雕工太精而屡遭现代偷盗者的觊觎。顶层的“大总统命”牌座与石狮子被盗,黎元洪题书的“节励松筠”及上方构件亦被损毁。最珍贵的部分,终是在岁月与贪欲中散失了。

 

  莲头节孝坊:木坊有影 无坊留声

  莲头村节孝坊位于黄坦镇莲头村郑氏小宗祠旁,是一座木质“节孝”牌坊。郑氏小宗祠为莲头国学生郑光俊及夫人徐氏之祠。徐氏在她三十三岁那年遭遇丈夫离世,此后便为丈夫守节终老。光绪二年(1876),朝廷钦褒节孝,立坊于此。

  村中除徐氏的木坊之外,《郑氏族谱》里还藏着另一位女子:郑明璋之妻刘氏的节孝人生。

  刘氏出身名家,嫁入莲头望族。二十八岁时丈夫骤亡,膝下幼子仅三岁。孀居的刘氏孝奉公婆,敬重兄嫂,抚育幼子,矢志不渝。荒欠之年,劫匪闯入家中,刘氏竟未显惊慌,反以酒饭款待,好言相劝。匪首感其虽为女子却有丈夫之气,又怜其孤苦,竟打消了劫掠之念。村人惊叹于她的智慧与贤良,传为佳话。刘氏守寡四十余载,终见四世同堂,子孝孙贤,七十二岁安然而逝。光绪三十一年(1905),朝廷准其后辈旌表建坊、载志入祠。

  现村中仅留有徐氏牌坊。刘氏牌坊虽未留下,但这位失去丈夫的女子,未曾向命运退缩,以柔弱双肩撑起门庭,更以孤勇智退劫匪。她的“节孝”,不是冰冷的牌坊,而是村人口耳相传的鲜活佳话,是对这二字最坚韧的诠释。

  无论是木坊下徐氏的默默守望,还是族谱里刘氏的孤勇智退,小宗祠门额上的“节孝”二字,都不止是宗法礼教的旌表,更是旧时女子在逼仄命运中撑起门庭的精神存照。在这里,每一道凝视牌坊的目光,都能触碰到那份穿越岁月的深沉与悲欣。

 

  黄坦贞节坊:血溅贞坊 刚烈绝唱

  黄坦镇原圣旨门边上,曾立有一座贞节牌坊。牌坊为纪念莲头村郑好密之妻詹氏,她以一场决绝的殉节,在贞节牌坊的历史上刻下了最血性的惊鸿一瞥。

  相传,明正统年间,郑好密遭人诬陷出逃,四名狱卒押解其妻詹氏交差,至黄坦荒野。见其貌美,狱卒欲行不轨。生死危局间,詹氏假意以抛花鞋为诱,趁四卒争抢混战,偶遇樵夫路过,她猛然拔出柴刀,自刎而死,以死全节。朝廷闻知动容,诛杀狱卒,封其烈妇,降旨建立烈妇坟并立坊。烈妇墓就建在黄坦圣旨门边上。

  昔日黄坦“圣旨门”,曾因建墓立坊而威严,官员至此皆下轿下马。然岁月无情,木牌楼毁于明末清初,烈妇坟亦在时代变迁中荒芜。上世纪五十年代,村民引水铺桥,竟将贞节牌坊仅存的两条石柱抬去作了桥基。如今,烈妇墓仅剩残址,无碑无坊,空余荒草斜阳。

  然而,有形之坊虽毁,无形之碑却长存。詹氏以死抗暴的刚烈,引得后世文人墨客长歌当哭。清人端木百禄赞其“坚如铁,比玉洁”;贡生郑光表叹她“捐躯止自全名节,遇暴何殊死敌军”。一句“玉尚可碎铁可折,引墓此名终不灭”,道尽了世人对她的敬仰。

 

  张坳节烈坊:毁容全节 悲壮长歌

  相较于詹氏,南田张坳村的夏淑荣也用一支悲壮的长歌叙述了其不平凡的一生。

  元至正年间,黄坦吴成七起义,为此,朝廷震怒,于次年令王姓统管官率兵征讨,到达南田时,官兵恐惧不敢前行。张坳徐伯龙主动请缨率义兵抵御,终因寡不敌众阵亡。丈夫遇难时,其妻夏淑荣年仅二十一岁。

  起义军入村后,首领宋茂四见夏氏貌美,欲强娶之。夏氏刚烈不从,拔刀割发掷地,厉声喝道:“我头可断,身不可夺,若欲强行,唯死而已!”贼众见其凛然,竟不敢犯。

  为绝后患、保全幼子,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挥刀划破自己的脸颊,自毁容颜。此后,她在乱世中守寡终老,凭一腔孤勇抚育遗孤成人。容颜对女子重若性命,夏氏毁容全节之举,在当时震撼乡野。

  徐伯龙之忠与夏氏之烈交相辉映,元朝廷赐谥徐伯龙“忠勇”;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按御史舒汀奏建忠勇祠与夏氏节烈坊。因岁月动荡,夏氏节烈坊于清代毁于战火,未能存世。今日的忠勇祠内,仍塑有夏淑荣的塑像享四时祭祀。

  有形的石坊虽已消逝于烽烟,但夏氏那一刀割发与毁容的决绝,却在族谱与记忆中筑起了一座无形的丰碑。那座从未重建的节烈坊,以更悲壮的姿态,长久地矗立在徐氏后人的心里。

 

  稽垟百岁坊:五世同堂  一门清芬

  如果说节孝坊的故事令人心酸,贞节坊是血溅冷石的刚烈绝唱,节烈坊是毁容全节的悲壮长歌;那么百岁坊的故事,则让人在沉重的叹息中,生出一抹暖意。

稽垟的百岁坊,是为朱宗乾而立。咸丰十年,太平天国战火正炽,江南生灵涂炭。而在偏远的浙南山村,百岁老人朱宗乾却上书请坊。在这样动荡的背景下,咸丰帝依然准奏回旨,这折射出晚清朝廷即便在内忧外患中,也不敢轻慢“五世同堂”这一代表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的政治祥瑞。坊上的龙凤、鹤鹿与“七叶衍祥”,是乱世中极其罕见的祥和之音。

  朱川百岁坊:一刀立信 治家规矩

  珊溪镇朱川村的百岁坊,则多了一段治家佳话。邹氏活了105岁,丈夫103岁。同治二年立坊,彼时清廷刚从太平天国的重创中缓过一口气,正大力提倡纲常伦理以重塑社会秩序。

  但村民提起邹氏,最津津乐道的不是她的高寿,而是她杀牛立信的家教。当年,其孙媳为哄孩子哭闹,曾随口许下“杀牛”的承诺,邹氏便命人真把黄牛杀了,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做人要言而有信,教育孩子更应如此。”

  这一刀,杀的不是牛,是规矩。在那个“皇权不下县”的传统社会,邹氏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填补了基层法治的空白,维持着一个庞大家族的运转。

只叹斯人已远,朱川这座百岁坊连同宗谱,皆在文革浩劫中化为劫灰。如今,唯余溪边大树下几块残碑,于风中无声地拼凑着“皇清旌表乡宾朱仁忠妻邹氏百寿五代坊”的字样,守着那比百岁更长久的家风。

 

  尾声:牌坊之魂 不灭火种

  除以上牌坊外,文成还有大峃镇徐村百岁坊、樟台进士坊、黄坦镇上坪村夏时光墓道坊等。

  文成的牌坊群,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玻璃里,都映照着一种被特定历史语境定义过的人生。今天回望它们,心情是复杂的。南田联簪坊的巍峨令人惊叹,上金节孝坊的精雕让人折服,可双孝、贞节、节烈坊背后的故事,却只余窒息:那光环的阴影里,是割股的痛、守寡的苦,守节的哀绝与凄楚,是半生青春被严苛礼教机器绞碎后,换来的冷冰冰的旌表。

  更令人痛心的是,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建筑,大多没能逃过二十世纪的劫难。联簪坊被拆、双孝坊被毁、朱川百岁坊被埋,贞节、节烈坊毁于时间与战乱。而幸存下来的,又饱受现代偷盗之苦。牌坊在石上刻字,本为了不朽,却没想到最致命的打击不是风雨,而是人祸。

  话说回来,即便牌坊倒了,但故事还在。

  联簪坊一坊风云、三代忠骨,是忠;叶贯道父子割股疗亲,是孝;杨氏以母兼师、刘氏捐产建祠,是智与韧;邹氏杀牛立信,是诚。至于那惹人心酸的节孝坊、血溅冷石的贞节坊、毁容全节的节烈坊,更是烈火淬炼的刚贞,凡此种种,若剥离封建礼教与皇权政治的沉重外壳,其内核,依然是中华民族最珍贵的精神底色:忠、孝、诚、信。

回望历史,有时站在遗存的牌坊前,感受着风从山间吹来。恍惚间,仿佛又听到了南田联簪坊下文武百官落马的声响,听到了朱川百岁太婆那不容置疑的一句: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这声音,比任何一座石头牌坊都要坚固。因为石头会碎,木头会腐,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风吹不走,雨打不散。这,或许才是牌坊留给我们的,真正不灭的火种。

总监制:黄金杰监制:邢榕云责编:赵海镇编辑:张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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