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8 上午9:27:28 星期五
新闻热线:0577-67898890 广告热线:67810777 | 关于我们 | 旧版
您当前的位置 : 文成新闻网  ->  文化  ->  乡土文化  ->  走遍文成  -> 正文走遍文成

烽火弦歌,一册青简里的南田旧事

——朱炳华与浙江图书馆的战时记忆
发布时间:2026年09月15日 来源:

 

   (文/张嘉丽)历史有时并不写在庙堂的碑石上,而是藏在一册册泛黄的日记里,藏在一座座旧祠斑驳的木柱间。浙南群山深处,南田古镇静静伫立。八十多年前,一批承载着浙江文脉的典籍,曾在这里躲避烽烟;当年一位名叫朱炳华的年轻人,也曾在这里,与书为伴,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岁月。

   早年,我有幸见过朱炳华老先生一面。彼时先生已90多岁,谈及往事,目光却依然清亮。他向我娓娓讲述了那段烽火岁月:讲述他如何与书结缘,如何在深山祠堂里,与浙江图书馆共度了那段颠沛而温热的时光。

   1921年岁末,朱炳华出生于南田镇横山村。幼时的他瘦弱得很,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倒,直到五岁才渐渐强健起来。也正是在那一年,他学会了拉二胡,咿咿呀呀的弦音,成了他童年最温柔的底色。

   因体弱,他九岁才踏进南田中心小学的门。小学毕业后,他辗转于谈阳学校、南田补习班,还在刘斐候先生假兰松公祠所设的补习社里读过书。“假兰松公祠的补习班办得极有章法,”谈及往事,多年后他仍记忆犹新,“除了国文算术,还增设了英文一科,由斐候先生的公子际源教授。父子俩教学的热忱,如春风化雨,谆谆善诱,让我学业颇有长进。”

   民国二十七年(1938)一月,十七岁的朱炳华受聘于瑞安谈阳初级小学,那张泛黄的聘书上墨迹清晰:“兹聘请朱炳华为本小学教职员,全年薪金大洋捌拾元,川膳在内,油灯炭火由校供给……”寥寥数行,承载着一个山村青年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此后数年,他先后执教于张坳小学、南田乡中心学校,三尺讲台,成了他挥洒青春的舞台。

教书之余,他心中的求学之火从未熄灭。1942年,他考入温州中学。命运却弄人,入学未满三月,战火便无情地撕碎了课桌上的宁静。

   他的日记,为那个惊惶的春天留下了最真切的记录。5月22日,他写道:

   “日局渐形紧急,同学们也有点恐惧起来……这几县临海,日本人一登陆,他们的家乡或许会受到日寇掠夺,所以同学早日回去,否则日寇登陆,他们回去就来不及了。”

   5月23日,他的笔锋愈发惊惶,字迹也显得仓促起来:“先生来报:瑞安海港敌船三艘,汽艇三十余艘,像要登陆的样子。你叫同学们怎样不恐慌呢?”

   到月末,金华、丽水、温州相继沦陷,学校停课。朱炳华也和同学们背起行囊,踏上了归乡的山路。他不会想到,故乡南田,即将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以及他自己一段与书为伴的奇缘。

   1942年,是浙江抗战史上最沉重的一年。杭州早已沦陷,战火步步紧逼,浙江省政府机关、学校纷纷迁往山区。这一年的6月30日,浙江图书馆自丽水碧湖辗转迁入南田,馆舍设在刘南耕祠;次年8月,省通志馆又自云和大坪迁来。一座浙南小山村,霎时成了全省文脉栖身之所。

   刘南耕祠,始建于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是一座合院式木构建筑。天井里洒下的阳光,照着一箱箱小心翼翼运抵的典籍;那些珍本善册,则被秘密运藏于刘耀东先生的旧居华阳小筑之内。乱世之中,书比性命还金贵,护书的,是一群宁可舍弃家产也不肯舍弃青简的读书人。

   刘耀东,字祝群,别号疚庼居士,曾参加光复会与同盟会,此时受聘省通志馆,续修《浙江通志》。华阳小筑建于民国六年(1917年),同样是一座合院式木构建筑。祠堂之内,书案之上,先生们在这深山冷坳里,一笔一画地续写着一部省志,仿佛外面的炮火,惊扰不了纸上的千秋。

   在南田避难的岁月里,图书馆没有关过一天门。山民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的书,避难的知识分子在油灯下重拾了笔耕。弦歌,在烽火中不曾断绝。

   正是这段特殊的历史,让这两座建筑在七十余年后被赋予了不朽的纪念意义,2013年,刘南耕祠与刘耀东旧居双双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木柱上的雕花早已斑驳,可那段“典籍藏于山、文脉存于人”的往事,被永远镌刻在了浙南的青山之间。

   1944年春天,教员聘书到期,经刘耀东介绍,二十三岁的朱炳华走进了浙江图书馆南田临时办公点,负责图书管理与资料整理。

   从此,他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一件件清点,一册册登录,拂去书箱上的尘土,仿佛拂去战争落在人心上的灰烬。

   朱炳华做事认真,深受同事欢迎;而馆藏的万卷图书,对他而言更是天赐的课堂。在那些动荡的年月里,他如同一个饥渴的旅人,在书海中贪婪地汲取养分。白日理书,夜晚挑灯夜读,战火在山外燃烧,书卷在山内散发着安静的力量。

   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一座躲进深山的图书馆,一群护书理书的普通人,守住的不仅是几箱典籍,更是一个民族不至于失忆的根脉。

   1945年,抗战胜利的曙光终于照亮了浙南的群山。当年12月中旬,浙江图书馆自南田启程,取道返杭。朱炳华作为馆员随队同行,护送图书进山时他不在,可护送图书出山、重返西湖的队伍里,有他坚实的脚步。

   1946年1月,一行人抵达杭州,初住新民路54号,半月后转至外西湖25号。朱炳华从此落户杭州,离开了生活二十余年的南田山水。

   初到杭城,西子湖的温柔让他心醉,城市的满目疮痍却让他心碎。那时的杭州,与他原先想象的“道路宽阔、高楼林立”截然不同。

   他回忆,当时比较宽阔的街道只有湖滨路、迎紫路(现解放路)、膺白路(现南山路)和平海街,其他闹市区的街道都比较狭窄,两车交会都得及早减速,慢慢挨过;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低矮陈旧。

   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大学路东首那座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化建筑,本是杭城的地标,却因日寇轰炸坍塌了楼顶,沦作马厩;环卫部门甚至利用尚未遣返的日俘清理垃圾、填平白堤锦带桥至平湖秋月段的人行道斜坡。日俘拉车运泥,被孩子们戏弄也不敢作声,这场景,让朱炳华心中五味杂陈。胜利了,可劫后的山河,处处是待愈的伤痕。

   新中国建立后,朱炳华在浙江图书馆继续工作,兢兢业业。工作之余,他到省委机关学校初中语文科学习,1955年取得结业证书。他觉得“人只有不断学习,才会有进步,才会有觉悟与更高的追求。”一个从战火中走来的图书馆员,把“读书”奉为一生的信仰。

   然而,命运的指针在1962年再次转动。国家困难时期,国务院下达精减职工、减少商品粮人口的指示,馆里秘书陈元淳多次动员原籍农村的职工回乡务农。

   从1946年到杭州工作起,至1962年,朱炳华已在杭州度过了整整十六个春秋。他此前一直从事教学工作,妻子深知他体弱,从未参加过体力劳动,若回乡务农必然困难重重,因此恳求他不要离开浙江图书馆的工作岗位。

   一边是妻儿的恳求,一边是国家的号召。作为一名国家工作人员,朱炳华最终还是选择分担国家的困难。同年7月,他带着全家,告别了工作十六年的杭州,回到了生养他的南田。

   十六年前,他随书出山;十六年后,他携家归山。来路与归途之间,是一个普通人写给时代的答卷。

   回乡后的生活满是艰辛。六十年代的农村,全家六口人的生计,仅靠他每月18元的工资勉力维持。为养家糊口,1963年,他再次拿起教鞭,重返讲台。从教员到馆员,再从馆员到教员,命运画了一个圆,可无论圆心转到哪里,他都站在教书育人的那方天地里。

   我见到朱炳华老先生时,他已年近百岁,身体依然硬朗,只是听力衰退。与他交谈时,需凑近些、大声些。但他仍保留着一个坚持了一辈子的习惯:写日记。从温州中学的惊惶春天,到南田祠堂的理书灯下,再到杭州西湖畔的十六载春秋,他的笔,几乎从未停过。他依然每天写上几行,或陶冶情操,或记录点滴。

   望着那双虽已浑浊、却依然闪烁着温润光芒的眼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岁月带走的,或许只是他的听力;带不走的,是这位老人一生与书为伴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安宁。

   那一册册留下的日记,就是一部微缩的历史:它记录着一个普通人在烽火岁月中的颠沛流离,也记录着和平年代的坚韧与乐观;它见证了一座图书馆在战火中的南渡北归,也见证了一代中国读书人“典籍重于身家、文脉重于性命”的赤诚。

   如今,先生已去,弦歌犹存。青山依旧,祠堂犹存。刘南耕祠的天井里,阳光一如八十年前那样洒落,只是当年理书人的身影,已化作历史的剪影。那位在灯下伏案疾书的老人,也带着他满纸的山河岁月,安静地走完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

   有人说,图书馆是一座城市的心脏。那么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浙江图书馆把心脏藏进了南田的深山,而山里的百姓、山里的青年,用自己的坚韧与淳朴,守护着这一次心跳。

   朱炳华的故事,是那个时代无数普通人故事的缩影。没有惊天动地,却字字千钧,那是一曲关于生命、关于希望、关于坚守的弦歌,在浙南的群山间,久久回响,不曾散去。

   此文,不仅为纪念那段岁月,同时也为致敬所有在烽火岁月中守护文脉的浙江图书馆人。

总监制:黄金杰监制:邢榕云责编:赵海镇编辑:张嘉丽
点击排行

关于我们 | 广告合作 | 联系我们 全站导航

  •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