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坑,一庙一树一千年
(文/胡加斋)
听朋友说,樟坑深处有一位九〇后姑娘,花了一百五十天,独自造了一座仿故宫样式的亭子:朱红彩绘,斗拱飞檐,古意盎然。我查阅史料,才知樟坑不单单有亭子,更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于是,便约上几位文友,一道去樟坑看看。
古枫庙影:程大公庙的千年香火
我们驱车从县城出发,行进中堡后山峡谷约一里许,便到了樟坑的村委会所在地——樟坑坦。樟坑溪从村边缓缓流过。溪畔的山岗上,有一棵古枫,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桠向四面伸展开来,像一把撑了千年的伞。
古枫下立着一座红色庙宇,庙门洞开,上写“程大公庙”四个大字。两侧有对联:“程公昆仲荣封北宋,枫祖连枝荫被南山。”庙内庄严肃穆,金碧辉煌,供奉着程大公塑像和香炉。塑像上端有匾额,曰:“圣德昭彰”。香炉两边撰有对联:“神功默佑千家泰,圣德昭彰千户宁。”横批为“威灵护佑”。村人说逢年过节,庙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异常热闹。翻开《程氏族谱》,程大公庙渊源深厚。
程大公生于北宋,自幼相貌不凡——身圆骨峻、额润面赤,眉分直八,目有双瞳,英气凛然。娶妻朱氏,精通医学,兼修道术,常年随夫从军征战。
宋仁宗年间,烽烟四起。江南有南蛮十八洞叛乱,侬智高起兵反宋,生灵涂炭。朝廷诏封状元程庚之孙程大公为骠骑将军,兼节度使事,与五位兄弟率部征剿南蛮,结果大获全胜,战绩辉煌。朝廷论功封赏,大公敕封辅治大王,二公封节度使,三公封安典使,四公封将军,五公封太尉,六公封明典使。大公夫人朱氏,封盛品夫人。
当时程大公率军南下,途经南田至卢川(今中堡一带)时,见此地山水清秀,心想日后若江南太平,便在此归隐。然而太平未至,战事又起。侬智高再度起兵,南蛮十八洞残部重新骚动。程大公兄弟再次奉命征剿,奋勇决战,在卢川壮烈殉国,唯有四公程龙得以生还。后宋军援兵赶到,两军厮杀正酣,忽浓云四合,云间隐隐现出一杆“程”字黑旗。蛮人大惧,四散奔溃,全军覆没。
嘉祐五年(1060年),仁宗下诏,在卢川樟坑坦立程大公庙并塑像,春秋祭祀。宋理宗年间,程大公后裔程仕奇任瑞安县丞,乡人告知卢川有程大公庙和塑像,仕奇便特地前往祭祀。见卢川风景秀丽,气候温和,任满后便率领家小前来居住,并载回太湖石鼓作子孙留念。又在村外水口另建一座程大公庙,塑像奉祀。只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公路时被拆除。如今樟坑一带的程姓居民,均分自中堡,为程仕奇后裔,已传三十余代。
二〇〇三年春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烧毁了樟坑坦程大公古庙。村民和族人痛心不已。那庙不只是祭祀的场所,更是村民和过路行人休闲憩息的好去处。于是村民、族人以及乡里人士乐助献资,明星、樟动两村多人带头,不计报酬,主持重建。二〇〇三年秋月,新庙圆满竣工。
我站在庙前,望着那棵古枫,想着一千年前那个身圆面赤、目有双瞳的将军,想着他和兄弟们策马南下的背影,想着浓云中那杆“程”字黑旗。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声不响地藏在山里,藏在庙里,藏在一棵树的年轮里,等着你去发现,去触碰,去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温度。
清吾小院:九〇后姑娘的榫卯匠心
离开樟坑坦,过一座小桥,盘旋而上,便到了樟坑高丘自然村。这里居民主要为王姓,迁自温州永强。
停车沿着公路后山的石阶走上去,眼前出现一排瓦房。最右侧的门内,立着两座亭子——一座是故宫样式,一座是仿唐风格。这就是清吾小院。
院子的主人叫苏清吾,是一位九〇后姑娘。二〇一六年大学毕业后,她先在宁波做了半年地产文案,然后辞职返乡,成为自由摄影师、民间传统手作人和短视频创作者。她专门拍摄手工艺人和传统题材,拍着拍着,渐渐迷上了传统技艺,开始动手自学手作——早年尝试过自制布衣、竹鱼灯、旧木改造、金缮。但真正让她出圈的,是二〇二一年那座故宫亭子。
她广告学专业毕业,没有建筑学基础。没有师傅带,她靠啃古建筑论文、古籍,靠视频自学榫卯、斗拱、地仗、古建彩画等全套古法。整座亭子全程不用钉子、不用胶水,纯榫卯咬合。木柱防腐坚持古法地仗——桐油、瓦灰、猪血,一样不少。前后耗时一百五十天,花费约一万元。除家人帮忙抬重木料外,下料、开榫、雕刻、彩绘,全部独自完成。视频《耗时150天,10000元,一个人造一座故宫亭子!》发布后,全网爆火。人民网、央视等多家媒体报道。
故宫亭走红之后,她没有停下来。又花两百多天、三万余元,建成一座仿唐风木亭。她持续钻研多项传统手艺——非遗龙凤花烛、大漆器物、螺钿、琉璃砖、陶瓷荷花杯,还尝试甲胄、活字印刷、蓝夹缬等传统技艺复原。一边动手创作,一边自己拍摄、剪辑短视频,把复杂的古建、非遗手艺通俗地讲给年轻人看。
她的特点是“自学+实证”。视频里,你不只看到成品的惊艳,更看到她一次次失败、反复试错的过程——榫卯对不上,推倒重来;彩绘调色不对,刮掉重画;地仗配方比例失调,全部重做。她不藏拙,不美化,把真实的困境和笨拙的努力摊开给你看。她说:“我不是在展示手艺,我是在展示一个人怎么从零开始学会一门手艺。”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一位九〇后姑娘,甘愿花一百五十天造一座亭子,花两百多天造第二座亭子,花无数个日夜琢磨一门又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她以短视频的方式,让文成山水、乡土空间和传统手艺互相映衬,成为浙南很有代表性的青年非遗传播者。
我站在小院里,看着那座故宫亭。朱红的柱子,青绿的彩画,斗拱层层叠叠地向内收拢,像一朵倒悬的花。阳光从檐角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过处,亭角的铜铃轻响,叮——叮——
一千多年前,程大公从这里经过,看见山水清秀,想留下来。一千年后,一个九〇后姑娘在这里造了一座亭子,把千年前的美学重新唤醒。历史就是这样,它从来不会真正远去,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重新记起。
古道深处:赤岩田与店基坑的寂静繁华
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走出清吾小院,经过村文化礼堂,沿着一条水泥路走进去。村人说这地方叫“赤岩田”。
赤岩田瓜果飘香。路旁的柚子树上挂着一个个橙黄的柚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熟透,像一盏盏小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赤岩田的路边有一座石亭,唤作“秀峰亭”。亭子像苍鹰展翅般立在路边,翼角飞扬,颇有气势。亭里有对联:“四面奇峰千古秀,八方竹木百年荣。”谈笑之间,不觉走过赤岩田,经过一座石桥,就到了店基坑自然村。
“店基”,因过去有间打铁店而得名,村舍依山而建。村里房屋新旧相间,有崭新的洋房,有古老的木房。这里曾经异常繁华热闹——因为店基岭古道从此经过。
店基岭为明清古道,东西走向。上至龙马村十字路后,西下至黄坛、西坑,西北通至百丈漈、南田,东下至中堡、大峃。昔日富岙、西坑、百丈漈一带村人往来大峃,常经此道。那时,挑夫的号子声、铁匠的叮当声、客栈的喧闹声,日夜不绝。
离店基坑上行一里许的古道上,有一座石桥,叫崇福桥,建于民国三年(1914年)。桥洞弯成一张弓,桥下溪水潺潺流过,一百多年了,水还是那样流着,不紧不慢,像在数着日子。
店基坑的房子大多人去楼空。村里的年轻人相继外出,有办厂的,有经商的,也有出国的。有的房屋已经倒塌,只留下残垣断壁,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曳。村里有一棵古老的枫树,如一位耄耋老人,静静立在溪边,听着溪水潺潺从脚下流过。此时正值秋季,枫树撒下一片片叶子,给店基坑铺上一层棕色的地毯。
我站在店基坑里,望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古道。青石板上的脚印还在,只是很少有人群经过。铁匠铺的炉火早已熄灭,打铁声消散在风里。繁华落尽,只剩寂静。
但寂静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东西。一座桥,一棵古树,一条古道,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它们告诉你:这里曾经有人来过,曾经有人活过,曾经有过热闹和喧嚣,有过悲欢和离合。而现在,一切归于平静。平静,也是一种美。
塘山人家:山巅水塘与番薯粉的远行
探访店基坑之后,折回樟坑坦,从后山一条窄小的水泥路盘旋上行,转过一道道弯,终于到达塘山自然村。
村中有口大水塘,旧时用于防火,因叫“塘山”。这里的村民除了程、王两姓之外,还有赵姓,迁自龙川。村中的水塘依旧,村人筑成四口水井,虽然处在山巅上,井里水量丰富,颇让人感到神奇。更神奇的是,据说女性喝了井里的水之后容易生双胞胎——村里果然有好几对双胞胎呢。老人们说起这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像是透露一个世代相传的秘密。
水井后有一座庙宇,红瓦飞檐,甚是壮观,名曰“三官宫”。三官宫始建于清末,后因白蚁作祟,濒临倒塌,村人集资重建,于2012年6月竣工。村里有几座石房子特别引人注目,据说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石墙厚实,冬暖夏凉,是真正的“石头记”。村庄处在山壁之上,地势陡峭。山风吹得人身体发颤。有一位老农在烧山灰,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灰特有的气味。
这里山高路远,土地贫瘠,但村人并不屈服于恶劣的环境。他们除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精耕细作之外,还利用祖传的制作番薯粉技艺,制作番薯粉丝出售。番薯经过洗净、磨浆、过滤、沉淀、晾晒,一道道工序下来,普通的番薯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番薯粉。这些番薯粉,将跨越山海,出现在异国他乡的餐桌上。长期以来,番薯粉是樟坑村的支柱产业,年产一百多万斤,出口销往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家,本地销往福建等地。
在樟坑村干部的努力下,村里还争取到“一事一议”项目,获得县财政资金补助一百四十余万元,用于修整上山的公路。现时正在加宽硬化。路修好后,塘山人的生活将得到有效的改善。
我们离开时,樟坑的古枫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清吾小院的亭角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永远看不够的水墨长卷。樟坑,就像一个被时光折叠的村落,一层是北宋的烽烟,一层是明清的古道,一层是年轻人的匠心,层层叠叠,压在这片土地上,沉甸甸的。我的心里满怀着两个字——敬佩。
敬佩程大公兄弟六人,为了家国安宁,血洒疆场,一千年后仍被后人铭记。敬佩程仕奇,千里寻祖,定居卢川,开枝散叶三十代。敬佩那些重建古庙的村民,不计报酬,只为了守住一份信仰和记忆。敬佩苏清吾,她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具有东方神韵的美学空间,既传承了历史,又展现了时代的活力。敬佩年轻的村干部,他们甘于寂寞,四处奔忙,带领樟坑人守住家园,发展本地产业。历史与活力,在樟坑交织。我想:樟坑不只有历史,更有美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