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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灯火,一树琼花

发布时间:2026年11月19日 来源:

   

  文/包芳芳

    总记得每回临近年关,院门前总会聚着几个孩童,偶有大一些的孩子混在其中,一同点烟火、放鞭炮。噼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清脆的笑语混着烟火的喧闹,把年的气息烘得满满当当。
    到了大年夜,家境宽裕的人家便会比拼放烟火,一户赛过一户,漫天烟火绚烂夺目。望着眼前这番热闹光景,我总会想起儿时看小琼花燃放时,那绚丽旋转的烟火带来的满心欢喜。
    过年,除了阖家围坐吃团圆饭,家家户户都要备妥“三牲福礼”,大户人家会准备全牛、全猪、全羊“三牲”,一般人家就准备鸡、索面、豆腐、鱼干,再配上各色果品,一应俱全。
    之后便要去往老街的商户处,扛回两树小琼花。寻常人家,买的是绕着五盘花朵的小琼花;家境殷实的,便会选购十几盘,甚至三十五盘花的。
    花盘数目越多,价钱也越是昂贵。大人们肩挑一箩筐用于还愿的福礼,携着小琼花,前往地主庙、娘娘庙。
    “三牲福礼”依次摆列,燃香祭拜,最后点燃小琼花。火柴触碰到引信“顺”,细碎星火缓缓蔓延,第一朵花骤然绽放。随着引信向前游走,第二朵花应声燃起。
    一盘盘烟花如同旋转的木马,层层次第绽放,宛若夜空纷飞的流萤,流光摇曳,如梦似幻。漫天星火簌簌摇曳,盛满乡人的殷切期盼,于烟火升腾之间,许下岁岁平安的美好祈愿。待到树顶流星簌簌作响,这场祈福仪式,便缓缓落下帷幕。
    这便是还花愿,亦唤作琼花愿、太平愿,是乡土间流传久远的民俗,祈求五显爷护佑阖家平安、诸事顺遂,古老的风俗,至今仍在乡野生生不息。
    民间相传,五显爷本是五位兄弟,以经商为业,一生广积善德,死后升天为神。乡间处处修建五显爷殿,常年香火缭绕。还花愿,既盼生意兴隆,亦求家宅人丁安泰。
    家境优渥的人家行此愿时,会请人择定良辰吉日,仪式庄重隆重。人们备下扎有三十二盆花的琼花树,将花树稳稳竖立。供案之上,摆好全牛、全猪、全羊,五只鸡,三副冥斋与三杯醇酒,恭行整套祈福礼俗。

    家住珊溪镇南林路的刘化飞师傅,已经六十有余,自太爷爷那辈起,便世代制作小琼花。儿时放学归来,只要得空,他就要帮家里赶制花束,补贴家用。
    小琼花主要由花、顺、竹竿三部分构成。制作的原料,八九月便要着手筹备。花朵与引信“顺”所用的硝酸钾、木炭、硫磺,需要乘船远赴温州采买。
    一九五八年初文成至瑞安平阳坑的公路通车之前,物资运输全靠竹筏、木帆船与梭船,必得乘船跋涉,方能购得这些物料。
    买回来的原料皆是块状,要借助石臼,也就是平日里捣年糕的器具,细细捣碎。
    白色硝石捣制之前,要入锅加水煮软煮熟,再拌入木炭,煎干,让硝石充分吸附炭粉,而后放到石臼中捶捣。捣制时要加水调和,万万不能磕碰石块,否则就如同铁罐里的汽油,一旦遇上明火,火舌骤然喷发,叫人猝不及防。
    这道工序,全凭老师傅手上的分寸与经年沉淀的经验。之后加入石磨磨成细粉的硫磺,充分拌匀,便是制作小琼花花朵与引信“顺”的原料。
    这段时日,刘师傅的妻子专心制作花朵,刘师傅则进山砍伐毛竹,运回院中曝晒晾干。
    做花与做“顺”,原料相同,配比却大有差别。刘师傅记得清清楚楚,做花朵讲究“七黄八碳”,即七钱硫磺、八钱木炭,再加一斤硝石。
    把调配好的药料裹进类似糖果纸的棉纸中,夹入剖开的篾条里。而引信“顺”的硫磺、木炭用量要少得多,只需两钱硫磺、四钱木炭,外加一斤硝石。混合好的药料包入棉纸,搓成长条,便是充当导火索的“顺”。


    待毛竹干透,花朵与引信全部完工,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有余,便开始穿树。将篾片劈开削成细条,以篾黄搭出十字骨架,外围环绕篾条捆扎牢固,把做好的花朵嵌进篾刀劈开的竹盘缝隙间,如同扎制花环。一只只竹盘顺着竹竿的竹节向上叠装,最少也要装上五盘。
    最后用引信“顺”串联起每一朵花,每一盘花环的外围,都有一条引信直通而上。一盘花燃尽,烟火便顺着引信引燃下一盘,盘盘相连,造就烟火回旋飞转的奇妙光景。
    刘师傅告诉我,穿树也是一门实打实的手艺,一个人一天最多只能做成五六树。临近年关,全家老小齐上阵,常常通宵赶工。说到此处,刘师傅的妻子便忍不住诉苦:“过年的时候,旁人都出门玩乐,唯独我不得脱身,忙着做花、穿树。农历二十八、二十九,就有客人上门来买小琼花了。”
    年关将至,小琼花的生意格外红火,短短两日便能卖出五六百树。刘师傅也曾做过三十五盘的大琼花,竹竿修长,燃放之时烟火绵延不绝,场面格外壮阔。
    往昔岁月里,家家户户过年总要置办两三树小琼花,添一份年节喜气。那时对小琼花的渴求,就如同过年一定要捣年糕一般,是刻在年俗里的习惯。
    而今受烟花管制的影响,加上市面上烟花的品类也愈发繁多,刘师傅说,他已经十多年不曾制作小琼花。也难怪,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小琼花。

总监制:黄金杰监制:邢榕云责编:项露露编辑:张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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