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在时光深处的光影 ——曾经的侨乡照相馆
(文/张嘉丽
即便是在霓虹闪烁的上海滩,对寻常百姓而言,走进照相馆也是一件需要攒钱、梳洗、换上新衣,甚至怀揣着些许忐忑的郑重之事。而文成,这个隐匿在群山深处的山区小县,却在上世纪60年代,于县前街悄然矗立起一家在当时看来极为“洋气”的铺面——侨乡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的出现,并非无源之水。文成是著名的侨乡,建国前虽照相业主不多,然而早在抗战之前,吴允碟便已开设了最早的个体照相馆,从事黑白影像拍摄。至1951年,大峃镇的照相业已发展至4家,奠定了这座山城光影记忆的基石。
侨乡照相馆始创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坐落于县前街。《文成地名志》记载:县前街,西起县府,东至大峃埬,横穿建设路、大峃街,长460米,阔10米。这条混凝土路面的街道,因西端位于县政府门前而得名。当年两侧县府、侨联、体委、人民银行、邮电局等20多个单位鳞次栉比,是县城商业最为集中的街道。
侨乡照相馆是一家几人合伙经营的店铺,馆主之一陈生,生于1944年,系老华侨陈得春的长子。彼时的陈得春,仅仅是位为了养家糊口而握着剪刀的裁缝。他一路缝纫求生,足迹遍布温州、上海,最终融进了香港的十里洋场。
陈生十四岁时,母亲带着两个弟弟去香港与父亲团聚,唯独他因学业留在了文成。他未曾预见,这一次的留置,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风暴的开端。
在那个政治气候严峻的年代,海峡两岸烽烟暗起,海外关系成了无端的通敌嫌疑。陈生之父不幸蒙冤,被冠以“美蒋特务”之罪,全家深陷政治漩涡。
受此株连,刚初中毕业的陈生,一夜间由侨乡少年沦为“特务子女”,求学之梦戛然而止。更为无奈的是,他申请赴港与家人团聚也因政治身份被拒,只能羁留故土,在漫长的等待中直面命运的无常。
无书可读,无路可走,陈生在逼仄的现实里,决定自己给自己凿一扇窗。17岁那年,他萌生创业之念,便与几位好友一同在大峃第四村开设了一家照相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光影的世界。
初创之时,照相馆内设备十分简陋,仅有一架老式三脚架相机,还是几个人东拼西凑购置的。那时的照片皆为黑白影像,若有客人追求时髦想要“彩色”,全靠画笔小心翼翼地涂抹,那是那个灰白年代里最笨拙也最绚丽的色彩。
命运的转机,在1963年悄然降临。那时,国家刚刚走出三年困难的阴霾,百业待兴,而海峡两岸局势依然严峻,侨乡社会更处于敏感复杂的政治氛围之中。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大峃镇县前街17号,一座承载着游子深情的建筑拔地而起。这是178位侨胞怀揣桑梓之心,冲破重重阻碍,踊跃捐资而成的心血结晶——侨委办公楼。该楼建筑面积360平方米,耗资3.4万元,历时数月精心营造。
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间三层小楼,既有西式的洋气,又不失中正之风。楼后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鱼池喷泉相映成趣,格调雅致。在物质匮乏的六十年代,它宛如错位时空的海市蜃楼,象征着侨乡的繁华。
同时这座建筑不仅是县前街的一抹亮色,更作为特定时代华侨爱国爱乡、造福桑梓的历史见证,深深镌刻于地方文史之中。
借着县前街侨委办公楼落成的东风,陈生与合伙人余光宇在楼旁建起了两间两层的房子,将照相馆从第四村迁至于此,正式挂上了“文成县侨乡照相馆”的招牌。
照相馆落成后,一楼经营光影事业,二楼则作栖身之所,可谓“下商上居”,安顿身心。宽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明星剧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摩登气息。这不仅是文成当时规模最大的照相馆,更是山城里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口。
当时照相馆由四人合伙,每天两人守在店里,两人下乡拍照。主要业务是拍摄人像、结婚、合家欢等各类照片。那时照相的人还比较多,生活照一般1元左右,最便宜的是一寸三张的证件照,价格是0.39元。
为了提高照相质量,陈生曾做过一件在旁人眼中颇为“疯狂”的壮举。
他斥资770元,从上海购入了一台“长城牌”室内大幅座照相机,其中单是一个镜头就花了350元。为了这台设备,他共计投入了1120元,在那个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年月,这笔巨款足以在农村盖起一处相当体面的宅院。然而,陈生义无反顾。他深知,这看似笨重的黑匣子,承载的不仅是光影的定格,更是山里人对体面与尊严的深切渴求。
在那个车马慢、交通闭塞的年代,为了方便群众照相,陈生与伙伴们曾扛着沉重的设备,翻山越岭,奔波于各个乡镇。文成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下他们的身影,他们用镜头不仅记录了个人的时光,也刻录下了时代的足迹。
在那段质朴的岁月里,陈生手中的镜头不仅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记录时代的眼睛。他流连于照相馆一方天地,在取景框内反复审视,从构图布局到光影层次,无不倾注心血,力求将瞬息的影像化为永恒。那个年代,他们不仅为个人留下了珍贵的记忆,也为这片土地存留了鲜活的风土人情。
在那段光影流转的岁月里,陈生也曾为家人和孩子们定格下生活、劳作与求学嬉戏的珍贵瞬间。这些曾经寻常的生活碎影,终在岁月的显影液中,显影为充满温情与生趣的独家记忆。
陈生也曾将镜头对准过自己的生活。1965年,他随意地站在照相馆门前,按下了快门,留下一张珍贵的县前街旧貌。照片里,照相馆的右侧是消防队,但没有威风的消防车,只有简陋的板车和人工取水的工具。那是他没有拍全的遗憾,却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史料。
然而,时代的风向来不讲道理。“文革”狂飙骤起,侨乡的“侨”字成了原罪,照相馆被迫改名为“立新照相馆”。直到1976年,坚冰消融,陈生退出了苦心经营多年的照相馆股份。
这一年,经由香港辗转,陈生前往比利时与父母团聚。初至异国,他白手起家,创办“亲亲饭店”,事务繁忙。随后,妻子紫萍亦赴比利时协助。紫萍乃文成吴明皋长女。吴明皋毕生致力于地方史志编撰,其深厚学养与风骨深得陈生敬重。陈生镜头下记录的家族影像,也珍藏着吴明皋与子孙后代共享天伦的温情时光。
在国外,夫妇二人凭借勤劳与智慧,生意日益壮大:1983年,他们在布鲁塞尔近郊开设“国际酒楼”,1988年又在市区开设“桂林酒家”,生意兴隆,名噪一时。
陈生离开后,文成的照相业继续在时代的浪潮中沉浮。1979年后,个体照相馆迅速发展。1982年,县里成立国营照相馆,经营黑白照、彩照及胶卷冲洗等业务,虽曾红极一时,却因市场竞争激烈,受到巨大冲击,最终歇业。至1990年,文成县城已有个体照相馆8家,民营力量再度蓬勃。
光阴流转,四十载转瞬即逝。2015年,满头华发的陈生回到了文成。他曾担任县侨联委员,无论身在何方,心系故土的情怀从未改变。
在一次老照片展上,陈生拿出了众多承载着厚重历史记忆的珍贵影像。那些泛黄的影像如同时光隧道,引得无数文成人感慨万千,为之动容。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将那台耗费巨资的“长城牌”座式相机,以及一台德国产“禄来柯德”便携式相机,郑重地捐赠给了文成县文物馆。
凝视着那两台锈迹斑斑的“古董”相机,心中不禁涌起深深的感慨:流逝的从来不仅是时光,更是那些被岁月裹挟远去的背影。以及那些被快门定格的悲欢离合,那位在逆境中以镜头为文成山城留存人文光亮的少年,以及那段远涉重洋、开枝散叶的侨乡奋斗史,早已超越了胶片本身的物理寿命,凝结成一部厚重的家族志与地方断代史。
侨乡照相馆的招牌或许已在风雨侵蚀中剥落,但陈生及其合伙人留给县前街的光影遗产,正如这无声的捐赠义举一般,任凭时代如何更迭,这段见证侨乡变迁的集体记忆,在历史的长河中永不会被冲印成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