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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在时光深处的光影 ——曾经的侨乡照相馆

发布时间:2026年08月03日 来源:

(文/张嘉丽)如今,影像如同空气般泛滥。指尖轻触,千万个像素瞬间就能将此刻定格,然后被随手滑入浩如烟海的数字云端,再难掀起波澜。但在时光的上游,在半个多世纪前的浙南山区,照相,却是一场近乎神圣的仪式。

即便是在霓虹闪烁的上海滩,对寻常百姓而言,走进照相馆也是一件需要攒钱、梳洗、换上新衣,甚至怀揣着些许忐忑的郑重之事。而文成,这个隐匿在群山深处的山区小县,却在上世纪60年代,于县前街悄然矗立起一家在当时看来极为“洋气”的铺面——侨乡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的出现,并非无源之水。文成是名的侨乡,建国前虽照相业主不多,然而早在抗战之前,吴允碟便已开设了最早的个体照相馆,从事黑白影像拍摄。至1951年,大峃镇的照相业已发展至4家,奠定了这座山城光影记忆的基石。

侨乡照相馆始创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坐落于县前街。《文成地名志》记载:县前街,西起县府,东至大埬,横穿建设路、大街,长460米,阔10米。这条混凝土路面的街道,因西端位于县政府门前而得名。当年两侧县府、侨联、体委、人民银行、邮电局等20多个单位鳞次栉比,是县城商业最为集中的街道。

侨乡照相馆是一家几人合伙经营的店铺,馆主之一陈生,生于1944年,系老华侨陈得春的长子。彼时的陈得春,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握着剪刀的裁缝。他一路缝纫求生,足迹遍布温州、上海,最终融进了香港的十里洋场。

陈生十四岁时,母亲带着两个弟弟去香港与父亲团聚,唯独他因学业留在了文成。他未曾预见,这一次的留置,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风暴的开端。

在那个政治气候严峻的年代,海峡两岸烽烟暗起,海外关系成了无端的通敌嫌疑。陈生之父不幸蒙冤,被冠以“美蒋特务”之罪,全家深陷政治漩涡。

受此株连,刚初中毕业的陈生,一夜间由侨乡少年沦为“特务子女”,求学之梦戛然而止。更为无奈的是,他申请赴港与家人团聚也因政治身份被拒,只能羁留故土,在漫长的等待中直面命运的无常。

无书可读,无路可走,陈生在逼仄的现实里,决定自己给自己凿一扇窗。17岁那年,萌生创业之念,便与几位好友一同在大峃第四村开设了一家照相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光影的世界。

初创之时,照相馆内设备十分简陋,仅有一架老式三脚架相机,还是几个人东拼西凑购置的。那时的照片皆为黑白影像,若有客人追求时髦想要“彩色”,全靠画笔小心翼翼地涂抹,那是那个灰白年代里最笨拙也最绚丽的色彩。

命运的转机,在1963年悄然降临。时,国家刚刚走出三年困难的阴霾,百业待兴,而海峡两岸局势依然严峻,侨乡社会更处于敏感复杂的政治氛围之中。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大峃镇县前街17号,一座承载着游子深情的建筑拔地而起。这是178位侨胞怀揣桑梓之心,冲破重重阻碍,踊跃捐资而成的心血结晶——侨委办公楼。该楼建筑面积360平方米,耗资3.4万元,历时数月精心营造。

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间三层小楼,既有西式的洋气,又不失中正之风。楼后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鱼池喷泉相映成趣,格调雅致。在物质匮乏的六十年代,它宛如错位时空的海市蜃楼,象征着侨乡的繁华。

同时这座建筑不仅是县前街的一抹亮色,更作为特定时代华侨爱国爱乡、造福桑梓的历史见证,深深镌刻于地方文史之中。

借着县前街侨委办公楼落成的东风,陈生与合伙人余光宇在楼旁建起了两间两层的房子,将照相馆从第四村迁至于此,正式挂上了“文成县侨乡照相馆”的招牌。

照相馆落成后,一楼经营光影事业,二楼则作栖身之所,可谓“下商上居”,安顿身心。宽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明星剧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摩登气息。这不仅是文成当时规模最大的照相馆,更是山城里一扇窥探外面世界的窗口。

当时照相馆由四人合伙,每天两人守在店里,两人下乡拍照。主要业务是拍摄人像、结婚、合家欢等各类照片。那时照相的人还比较多,生活照一般1元左右,最便宜的是一寸三张的证件照,价格是0.39元。

为了提高照相质量,陈生曾做过一件在旁人眼中颇为“疯狂”的壮举。

他斥资770元,从上海购入了一台“长城牌”室内大幅座照相机,其中单是一个镜头就花了350元。为了这台设备,他共计投入了1120元在那个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年月,这笔巨款足以在农村盖起一处相当体面的宅院。然而,陈生义无反顾。他深知,这看似笨重的黑匣子,承载的不仅是光影的定格,更是山里人对体面与尊严的深切渴求。

在那个车马慢、交通闭塞的年代,为了方便群众照相,陈生与伙伴们曾扛着沉重的设备,翻山越岭,奔波于各个乡镇。文成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留下他们的身影,他们用镜头不仅记录了个人的时光,也刻录下了时代的足迹。

在那段质朴的岁月里,陈生手中的镜头不仅仅是谋生的工具,更是记录时代的眼睛。他流连于照相馆一方天地,在取景框内反复审视,从构图布局到光影层次,无不倾注心血,力求将瞬息的影像化为永恒。那个年代,他们不仅为个人留下了珍贵的记忆,也为这片土地存留了鲜活的风土人情。

在那段光影流转的岁月里,陈生也曾为家人和孩子们定格下生活、劳作与求学嬉戏的珍贵瞬间。这些曾经寻常的生活碎影,终在岁月的显影液中,显影为充满温情与生趣的独家记忆。

陈生也曾将镜头对准过自己的生活。1965年,他随意地站在照相馆门前,按下了快门,留下一张珍贵的县前街旧貌。照片里,照相馆的右侧是消防队,但没有威风的消防车,只有简陋的板车和人工取水的工具。那是他没有拍全的遗憾,却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史料

然而,时代的风向来不讲道理。“文革”狂飙骤起,侨乡的“侨”字成了原罪,照相馆被迫改名为“立新照相馆”。直到1976年,坚冰消融,陈生退出了苦心经营多年的照相馆股份。

这一年,经由香港辗转,陈生前往比利时与父母团聚。初至异国,他白手起家,创办“亲亲饭店”,事务繁忙。随后,妻子紫萍亦赴比利时协助。紫萍乃文成吴明皋长女。吴明皋毕生致力于地方史志编撰,其深厚学养与风骨深得陈生敬重。陈生镜头下记录的家族影像,也珍藏着吴明皋与子孙后代共享天伦的温情时光。

在国外,夫妇二人凭借勤劳与智慧,生意日益壮大:1983年,他们在布鲁塞尔近郊开设“国际酒楼”,1988年又在市区开设“桂林酒家”,生意兴隆,名噪一时。

陈生离开后,文成的照相业继续在时代的浪潮中沉浮。1979年后,个体照相馆迅速发展。1982年,县里成立国营照相馆,经营黑白照、彩照及胶卷冲洗等业务,虽曾红极一时,却因市场竞争激烈,受到巨大冲击,最终歇业。至1990年,文成县城已有个体照相馆8家,民营力量再度蓬勃。

光阴流转,四十载转瞬即逝2015年,满头华发的陈生回到了文成。他曾担任县侨联委员,无论身在何方,心系故土的情怀从未改变。

在一次老照片展上,陈生拿出了众多承载着厚重历史记忆的珍贵影像。那些泛黄的影像如同时光隧道,引得无数文成人感慨万千,为之动容。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将那台耗费巨资的“长城牌”座式相机,以及一台德国产“禄来柯德”便携式相机,郑重地捐赠给了文成县文物馆。

凝视着那两台锈迹斑斑的“古董”相机,心中不禁涌起深深的感慨:流逝的从来不仅是时光,更是那些被岁月裹挟远去的背影。以及那些被快门定格的悲欢离合,那位在逆境中以镜头为文成山城留存人文光亮的少年,以及那段远涉重洋、开枝散叶的侨乡奋斗史,早已超越了胶片本身的物理寿命,凝结成一部厚重的家族志与地方断代史。

侨乡照相馆的招牌或许已在风雨侵蚀中剥落,但陈生及其合伙人留给县前街的光影遗产,正如这无声的捐赠义举一般任凭时代如何更迭,这段见证侨乡变迁的集体记忆,在历史的长河中永不会被冲印成空白。

 

总监制:黄金杰监制:邢榕云责编:赵海镇编辑:张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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